前些天我在本站发布了一份名为「自己教宣言」的文章。核心教义只有两条,教义零:干我屁事,教义一:我不在乎。在进行内容设计的时候,我对传达能力、力量感、叙事结构做了一些权衡,其关注核心聚焦在立刻可以做的行动上(The Action),而没有花费大量篇幅解释我对其背后的思考。这容易让内容流于肤浅,为健全论述,我便撰写了这篇补丁性质的文章。
整个自己教最容易被误读的是他在鼓励人们变得「冷漠」,它鼓励人们独立于外部环境,不去参与公共事务。这似乎给人套上了一层「道德义务」,你有义务参与公共事务,你有义务关心他人,你有义务向社会做贡献。
但在我看来,这是在倒果为因,并把「人」置于道德的牢笼当中。
再谈心理资源
人类作为一种社会性的动物,天然地被嵌入在一个广泛存在的关系网络中。有无数的研究证明如果让人隔绝与社会环境,那么人的身心灵都会受到负面影响。从这个角度看,人的行为天然地会对周遭的环境产生影响。
那么这个影响到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这个时候有些论述就会回归到「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的玄学空间,并进而衍生出道德的边界问题。在我看来这类论述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把「人」的概念符号化了,它们没有把「人」当成一个「人」,这也是我的观点与上述论述最大的分野。
沿着《当代学生生存手册》的方向,我鼓励你从心理资源的角度来看。经历过创伤性生活事件的人,它们的内心当中可能存在有一个无限耗竭心理资源的黑洞。对于处于毒性人关系当中的个体,可能存在几个直接把吸管插在它身体里面撷取资源的抽水机。对于一个乐于用道德框架捆绑的文化框架(比如邪教、恶劣的「传统」和「规矩」[1])当中的个体,我们则是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系统性的、毫无人性的心理资源剥削机制。
对于心理资源充盈的个体,他会把多出来的的心理资源分享给身边的人。对于心理资源匮乏甚至耗竭的个体,它会倾向于从周围的世界吸收、乃至掠夺心理资源。这是人性的运作方式,它本身没有任何道德和情感色彩。
这也能解释「不快乐且缺德的死有钱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一颗甚至很多颗窟窿在那里,它们会穷尽资源去填补那个动态的窟窿。在不正视那个深渊的情况下,这大坑是填不满的。而正视那个深渊,需要极大量的心理资源(勇气)或者现金(指心理治疗)或者运气(恰巧进入了一段疗愈性的社会关系中)。
我认为现在制度面最可惜的一件事情是,看到了现金这类实质资源的流动,但是没能看见心理资源的流动。当然我也承认怎么看见心理资源的流动本身是一个相当有挑战性的事情,想要把它量化出来又有可能陷入西比拉系统的问题当中[2]。
边界
自己教看到了心理资源、造成心理资源的内外部原因,并且希望指出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法,也就是保护好你自己。它不是一个文青小废文,其背后有着系统性的思考。
他鼓励你拔掉那些吸你血的管子,踢开压榨你的系统,让你重新获得对「自我」的掌控,一个良性的系统不应该建立在对某些群体或者某个个体的榨取之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成为牺牲品。
你有权力决定自己的「战场」,决定自己把心理资源花在你真正关心的地方,「自己教」希望让你看到选择的可能,帮助你催生出内部的力量,因为觉察本身就具备疗愈效果,觉察本身就能让人生发出动力。
但自己教有其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觉察本身需要力量、维持理性需要力量、观察自己需要力量、拔掉那些管子、踢开那些系统需要力量。通过「干我屁事」、「我不在乎」修剪边界的前提是,尚有空间可以被修剪。对于一个内部资源已经枯竭,属于「自我」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人来讲,周遭可能已经没有转圜的空间。
在我看来,这是一场悲剧。想要从这场悲剧当中走出来,只能看这个人的气够不够长,运气是否足够好,能不能等待一个有缘人帮他照亮内部的黑洞、驱散外部的阴霾。
悲剧
「自己教」不尝试解决所有问题。我承认,那些资源被耗竭、「自我边界」被压缩到极致的个体,是这个时代下的悲剧。
悲剧不需要粉饰,不需要被歌颂,不需要被冠上一大堆形容词,更不应该被学习被赞美。悲剧就是悲剧,它唯一需要的只有尊重。
尊重悲剧是我对这个社会表达的最大敬意,也是促进我思考这个世界的动力。
「我尊重这个悲剧」
同样的,「苦难就是苦难」。我们应该拒绝所有的附加叙事,它不是考验,不是礼物,不是成长的代价,不是神的计划,不是你还不够努力的证明。
它就是它本身,它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宗教
我应该不止一次含蓄地表达过对宗教的厌恶。当然你信不信教是你家的事情,我只是说我个人没有很喜欢。请注意这是我的文章,是属于我自己的领域,我在发表的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可以同意、你可以不同意,我只是在冷静的陈述我自己的观点。
就我有限的学识所看到的普世宗教结构,大多都不具备帮助一个人看见内部空洞的能力,也不具备修复这个空洞的能力。他们更多的是给予人们某种信念,有的时候还会附加一大堆的教条约束来消耗心理资源,或是形成一个可以让心理资源流动起来的网络。
信念是好的,他能让人撑到那个「有缘人」的到来(前提是他足够幸运,能遇到一个有缘人而不是另外一堆 ass hole)。约束是糟糕的,它只会促使人们进行自我攻击,加速心理资源的消耗。而一个让心理资源流动起来的网络(互助会)则比较复杂。如果你在这个社区里面,它的确是可以让心理资源不断的流入,这是好的。但是内心当中那个吞噬资源的黑洞倘若没有消失,那么就一直需要外部的供养,你一旦离开了这个系统,内部资源就会更加快速的消耗「自我」,这会形成一种毒品般的依赖。
这就衍生出了良性宗教和恶性宗教的区别。恶性宗教会利用人性当中的这些脆弱把人死死地绑在整个系统当中,把这些脆弱当成榨取现金的工具,比如统一教。而良性宗教则有能力持续性的提供心理资源。
当然,如果你能接受「人」的不完美,认为内心当中的空洞是「人」的固有属性,不需要被刻意修补,那么宗教的存在就是必要的。这完全是视角的问题,我尊重你的观点和看法。
帮助与行动
Again,「自己教」没有鼓励你变得冷漠,但希望你能够做出更多的思考。这包括在你伸出援助之手之前,能否看见自己行为背后的意义:对方有没有主动向你寻求帮助(或者说,发出求救讯号)?你有没有能力看到对方心理资源的黑洞?你有没有填补这个黑洞的能力?这个过程会不会让你自己耗竭?这个过程会不会让自己身上出现资源黑洞?对方有没有能力修补自己的黑洞?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话看上去很冷漠,但是背后蕴含着很重要的哲学思考。没有被邀请的帮助,本质上是在满足帮助者自己的需要,不是对方的。
中间几点则是尝试把「我想帮」和「我能帮」区分开来。很多关系的损耗恰恰发生在这里:一个人看见了黑洞,但没有填补它的能力,却还是跳进去了,结果两个人都在洞里,谁都出不来。
最后一个问题则是在问的不只是「对方现在能不能」,而是在问一个更深层的东西:这个人和他自己的黑洞之间,有没有任何互动的可能?如果没有,帮助的上限就是陪伴和在场,而不是修复。试图修复一个自己没有意愿或能力修补的人,是对双方资源的双重消耗。当然我不是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你要做好打长期消耗战的准备。
这个框架还有一个大前提值得明确点出来:它保护的不只是帮助者,也是被帮助者的尊严。它拒绝把对方变成一个需要被修好的对象,而是在问他是否还有自己的主体性。
政治
一个社会如果集体性地选择不直视那个洞,它实际上是在做一个系统性的决定:把心理资源的匮乏当作个人问题处理,而不是结构性问题处理。 结果就是每一代人都在重新发明自己的应对方式,重新找到自己的美丽框架,重新独自面对那个从来没有被公共语言准确命名过的空洞。
这是一种巨大的集体浪费。
看到那个洞,准确命名它,理解心理资源如何流动和枯竭,这不只是心理学的课题,它是一个社会能不能建立更诚实的自我认知的问题。一个社会对自身痛苦的认知能力,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它能提出什么样的问题,进而决定了它能走向哪里。
但这里有一个现实的障碍:
直视那个洞,对很多既有结构是有威胁的。 因为那个洞的成因,往往指向权力分配、资源分配、以及那些依赖人们维持匮乏状态才能运转的系统。所以「看见」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动作,哪怕它看起来只是一个认知动作。
所以社会往前走,需要的不只是更多人愿意直视,还需要那个直视有地方可以落地:有语言承接它,有结构回应它,而不是每次刚刚看见,就被新一轮的美丽框架重新覆盖掉。
「自己教」拒绝成为新的美丽小废物框架,这是我们投身公共事务的姿态。
隐藏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行使,它不是中立的疏忽,它是一个主动维持现状的动作。而「看见」不只是认知行为,它本身就是一种对抗。不需要走上街头,不需要对抗任何具体的人,仅仅是准确地命名一件事,就已经在做一个政治动作了:因为它在打破那个「这是个人问题」的叙事垄断。
看见问题需要资源。准确命名一件事,需要语言,需要思考的余裕,需要一个不会因为说出来就受到惩罚的环境。而最需要那个洞被看见的人,往往恰恰是资源最匮乏、最没有余力去命名它的人。
不过,即便「看见是第一步」,但谁有能力先看见,谁的看见能被听到,这本身又是一个资源分配的问题。
这不是在否定看见的价值。而是说,看见之后还有一步:让那个看见能够传递。如果只停在你我之间,它的射程是有限的。它需要语言载体,需要能够抵达那些还没有语言描述自己处境的人的方式,这也是「自己教」存在的原因。
在我看来,这才是信仰的力量。
范琪斐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好:「人可以不信宗教,但是要有信仰」。
你可以决定你信仰什么,而「自己教」决定信仰「自己」。
感谢你能读到这里,莉莉爱你 ♥
请注意,在这里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宗教都是坏的,我也没有说所有的传统文化都是糟粕。 ↩︎
西比拉系统是本作中的虚构社会管理系统。它创造并管理着日本国内所有支配者和「PSYCHO-PASS」数值测量扫描器,并监视着厚生省公安局人员的行动。它同时也是一个全面性社会支援系统,承担着对市民的「PSYCHO-PASS」数值进行测量,以及对他们深层心理的愿望或职业适应性进行诊断的职责。英语: 「Sibyl」 一词源自希腊语: 「σίβυλλα」(拉丁语:Sibylla),名字来源于古代女预言家西比拉,意义为「女先知」或「女预言者」。在运用上的方针为「一切都为了能够人尽其才,这正是西比拉给人类带来的恩宠」。释义摘自萌娘百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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