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自己决定生日日期的第二年。
我政府文件上的生日登记的是阴历,那是父母在登记户口的时候搞错的。阴历生日很麻烦,每年要重新换算,而且我对那个日子也没什么好印象。小时候每年都要被教育这是母难日。我天生就是一个非常讨厌被说教的人,每年被这么 trigger 一次,自然对其毫无兴致。
后来工作了,家里人总是一大早在我睡眼惺忪的时候电话轰炸过来,问我滚没滚鸡蛋,吃没吃蛋糕,然后就挂了。那感觉就像有人在家门口撒了一泡尿:他们明知我对鸡蛋过敏,依然把这当成一个由头可以强行与我建立联系。
我恨透了那个「生日」。
虽然政府文件上的日期不能改了,但重新定义生日这个概念是我可以做的,这对我来讲是一种叙事的重写,是「我为自己而活」的承诺。
去年是践行这个理念的第一年。我和 R 先生、L 先生在全北京最好的汉堡店爽吃了一下午,还订了一个超贵的蛋糕。大家一起狂嗑那个大蛋糕,隔壁的小孩子一直不停的往这边看,边上的妈妈跟孩子讲「你想不想吃蛋糕,我给你买一个」。那令人忘却烦忧的瞬刻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抱着这份被重新找回的快乐,就在昨天(一小时前的「昨天」),我像一个孩子一样,飞奔到超市,对着一冰柜的蛋糕选择要买哪款。最后思来想去选了一个巧克力蛋糕。怀着期待的心情,一边写着统计学科普的稿子,一边数着时间。最后在十二点半写完了那篇科普,把蛋糕从冰箱里面请了出来,切开了六分之一,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下去。

我原本预期超市卖的预制蛋糕会很难吃,实际上也的确是不咋好吃,但不好吃得很别致。我对甜品的最高评价一以贯之的都是「没有很甜」。但这一大颗价值六刀的蛋糕可以说是朝着反方向飞奔,以一种极为北美的风格轰击了我的天灵盖。
甜得似乎都能咬到糖粒一般。他不是那种均匀的甜。刚入口的时候是湿润的口感和略带苦味的巧克力味,颇有质感。但尾随其后的确实一股狡猾而又暴力的甜味。甜得丧心病狂,甜得让人啧啧称奇。
「真的好难吃喔!」我非常开心地、认真地一口一口吃下了这块小蛋糕,并且等着大过敏。孩子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但这次我觉得相当值得,毕竟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快乐,而不是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
除了这个蛋糕之外,今年我还给自己买了一个礼物,一台索尼的 WM-GX788。
失落的技术
从实用角度来看,这东西对于任何人来讲都是不值得买的。它昂贵、音质差、比 MP3 重,音质和便携性都不沾边。但是从个人情感来讲,它是我生命当中非常重要的拼图。
我对物权有一种执念。把音乐变成可以触摸的介质,对我来讲是一种最理想的方式。一方面是模拟介质独有的浪漫,另一方面,我可以摸到它。虽然说音质很烂就是了。
关注磁带机已有多年。遗憾地,现代的磁带机,像是熊猫、飞傲、WWR,在尺寸控制、功能性和表现上都非常不能打。磁带机是一种失落的技术,古早的高端型号永远比现代机器表现要好,这是一条会让很多人感到诧异的事实。选择 GX788 是在性价比权衡之下几乎唯一的选项:便携,支持录音,尺寸控制到位。
托弗兰克在中国帮我收货然后转运到加拿大,他拿到的时候跟我说「这玩意真小巧精致啊」。但到手之后我反倒没觉得有什么进一步的惊喜。
「虽然的确很小,但是没我想象当中的那么小」。

这是一个很上镜的小玩意,中间的那颗按钮流光溢彩,我觉得照片里的它要比 Siri 那颗大麻嗑多了的球要有质感得多。在真实世界中,圆球上的彩虹纹路也好看,特别是你旋转机器看着它徐徐变化时,总是会感到有些陶醉,但恰恰又没照片上那么迷人。
我请商家把背板换成了全透明塑料盖板,这样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整盘磁带转动。整个机器有刮痕,但能看出来前任主人很珍惜它,或者其实没怎么用过?谁知道呢。液晶屏有老化,能看到不均匀的彩虹纹。在我看来这是 a part of the experience。

这设备的功能丰富得和其简洁的按钮设计形成鲜明对比,按下按钮、拨动齿轮、打开仓盖的回馈感是这个时代「智能设备」上很少见的体验,it's much better than touch screen。它没有喀哒喀哒按下去的老式弹簧按键,摆在机器上的是一个个的旋钮,而且设计各不相同:音量旋转齿轮、变速旋钮和锁定旋钮。听不到曲子播完之后播放按钮被弹回来的清脆声响有点残念,作为交换的,我得到了自动 AB 面翻转:磁带放完之后,它会直接滴滴响,然后翻转到磁带背面接着播。
这是一个相当划算的交换。
「真正的猛男从不看说明书」在这台机器面前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光是录音键的操作方式我就研究了好久:录音按钮中间有一个红点,那是一个安全锁,你得按住它然后往右推,才能触发录音模式。我一开始一直狂推按钮,死活推不动。感受到了这些老设备设计的玄妙。
Anyway,我非常喜欢老设备这种,重要功能都对应明确物理结构的设计。
它没有关机的概念。只要你把电池插进去,液晶屏就会一直亮。现代 MP3 不操作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关机,但磁带机不需要,因为待机功耗基本不太存在,而运转时的时候你永远能听到声音,因为物理结构本身就充当了状态提示。这是失落文明当中一些有趣的内部逻辑,且要我重新培养使用习惯,听完曲子就得按暂停,不然它会自己播到天荒地老,这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体验上的小小退化。
我没有买什么口香糖电池和专用充电底座,单独供着一个充电器太麻烦了。与之相对的,我买了一个单独的 Type-C 充电口香糖电池。这电池不怎么样,软包电池的铝制部分就那么暴露在外面,还能看到一个浅浅的凹坑,零分保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鼓起来。我自己有点电量焦虑,每次从外面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把电池抠出来插充电器上。回头想想,我应该买两个电池的。哎呀呀,真是失策了。

设备到手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个小鱼的贴纸贴在透明亚克力盖板上,鱼头指向播放时磁带滚动的方向,方便录音时知道怎么翻 AB 面。贴上去之后我看着它:「It is my device now! It’s my device!」
那个炎热的夏天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台三洋的设备,木质的机身和两个不大不小的发声单元,机器上一排排按钮,能放 FM、能播 CD,也有磁带播放。我印象最深刻、最悠闲的时光之一,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喜欢的动画光盘装到设备上,快进到 OP 和 ED,把它们录成 Mix Tape。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躲在沁凉的房间里,坐在床上,边上就是书桌,就那样玩弄着桌子上的那台磁带机,把最爱的曲子一首一首录进去。
我的学生时代正好卡在磁带式微、CD 崛起的过渡阶段,稍微比我小几岁的群友都没怎么玩过磁带了,因此在我提起这项神秘而「古老」的技术时,他们偶尔也会会嘲笑「老登」。浅浅的一条代沟,多么奇妙。真要掐手指算的话,这东西已经被整个时代抛下了二十多年。
GX788 到手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互联网上搜罗所有能勾引起我复古感受的音乐: Digimon、魔卡少女小樱(毕竟初代萌王,多少人的入宅作)、哆啦A梦、蜡笔小新,还有只有我不存在的城市。第一盘全都是动画主题曲。
录 Mix Tape 一波三折。纯粹是图方便,我把显示器的 3.5mm 耳机接孔直接连到录音机,但这样在录音的时候就不能用电脑听歌了,每次录音都得专门腾出时间。这给录制这个行为带来了一些阻力,但考虑到这也是仪式感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反而让它更像一件事,所以感受并不差。
我完全不熟悉这个设备,前几次录音都因为输入音量没控制好导致爆音,后来重新录过之后就好了一些。但,again,这是磁带,不得不说磁带的音质真的好差,不过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也算差出格调了,些微的失真和几乎不存在的解析,就像给曲子套了个滤镜一样。
磁带的长度是预制的,在组 Mix Tape 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拼时长的问题。怎么编排曲目既符合情感流动,又能让浪费的空白时间最少。为了塞进去哆啦A梦剧场版的 ED,我甚至下载了剧场版原片,把 TV Size 的 ED 剪出来,又找了完整版音乐,把开头部分单独提出来贴到 TV Size 前面,替换掉淡入时的那几句台词,还得调平两个碎片的音量。
现在那些磁带盒散乱地摆在桌子上,等我有时间了再归置。虽然大多数磁带还是空白的,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要录的东西:上海复兴方案的老歌重制,还有 Everywhere at the End of Time。后者是一张很特立独行的作品,用逐渐失真、崩解的老式舞厅音乐,模拟一个人阿尔茨海默症从早期到彻底消失的全过程。它是关于记忆如何死亡的,放进失落的磁带当中,这可再合适不过了。
Good Old Times
磁带旋转时的唰唰声带来一种机械结构独有的浪漫。那个声音本身就很像柔和的白噪声,能让人安神。录 Mix Tape 的时候,你得先倒带,听着电机嗡嗡地转,能感受到那是一个机器在忙碌地为你完成一件事,妙不可言。
我戴上耳机,背靠着坑坑洼洼的墙,听那些老到快掉渣的曲子,眼泪不由得在眼睛里打转。
我是一个没血没肉的人,亲人离开的时候我都没有流什么眼泪。但是在回到那些 good old times 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变得很不理性,也很脆弱。当我把手指穿过磁带孔,一点一点小心地调整录音开始位置的时候,那种得心应手,仿佛把我拉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当中。在那个时空里,所有过去的晦暗都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个小孩子,还有属于它自己的时光。

向死而生
高中的时候,朋友问过我一个问题:「对于那些寻求结束生命的人,他们真的没什么想做的了么?」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大概在我三十岁开始,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开始设计自己的死亡。
在「致异教徒」里面我写过,苦难不是考验,不是礼物,不是成长的代价。它就是它本身,它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死亡亦是如此,它不是禁忌,不应该被避讳,它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终身课题。越早开始面对、理解、并与之对话,我们就能越早理解生活本身的意义和目的。
「生活的意义本身既是死亡,为了那不可避免的几分钟里,我们的情感中不会有不甘和悔恨。」
有的人说,人应该没有遗憾地离开,也有人说,带点遗憾才没里。我更倾向于前者。在那一刻到来时,我希望我的手边有我写过的所有文字,有我爱的音乐,和对我来讲重要的记忆碎片。
当下的我,期待磁带是其中的一个。
人们都说,将死之人会看到人生走马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到那个房间。但我想,在我离开那天,磁带应当出现在我的身旁,希望这个小小的机器能够带我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
那个沁凉的夏天,那个专心致志录着 Mix Tape 的小孩,还有在卖力地用指尖缓缓转动的磁带。
今年我三十二岁。这是我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


Loading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