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本文不构成临床建议,医疗问题请洽询执业医师。
我曾经写文章分享过自己确诊 ADHD 的过程,但是后续并没有通过药物来控制症状。因为用于治疗 ADHD 的刺激类药物,专注达属于精神类管制药品(也就是俗称的红签药),因此在开具处方的时候院方会设计非常多的规则,除了院方之外,医生也会凭空生出一些规则来让求诊过程更为复杂。
以之前求诊的安定医院为例,初诊的时候医生说你必须得挂专家号才能做诊断和开药,挂了专家号拿到诊断之后,专家号的医生说你回头可以去挂普通号拿药了,等我下次回诊挂普通号的时候,医生又以之前没有开过专注达的情况下必须得回去再挂专家号才能拿到药。加之每个处方有用药数量上限,每次排队、开处方都是巨大的时间金钱成本,后来用药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我至今依旧难以忘记,拒绝开处方的医师那不耐烦、充满 Judge 的神情和语气。仿佛我是来骗毒品的瘾君子一般。
你我都能看得出其中的荒谬之处,对于有实际用药需求的患者,管理药物分发的手段竟然不是更加严谨的流程,而是为药物获取添加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阻碍。我甚至有听说有些医院,分院开的诊断总院不承认,必须要重新跑诊断流程的,颇有一股「我不在乎你,别给我找麻烦的味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无奈就是这么个无奈。索性日子还能过得去,所以 ADHD 治疗这件事情就没了下文。
问题总归还是要解决不是
后来我换了生活的城市,开始刷第二个硕士学位,繁重的作业和知识吸收的诉求成功的触发了我过往求学的不快记忆。尽管 ADHD 本身自带拖延狂魔的属性,但最后一整年的煎熬和焦虑战胜了我心中那颗名为拖延的沙发土豆。我怀着再次被 Judge 的恐惧,准备重新踏进学校 Wellbeing Center 的接待处。
准备工作是要做的,我从储藏室翻出了之前的 ADHD 诊断书,在淘宝找了一家翻译公司,拍照,传过去,第二天就拿到了翻译公司盖章的译稿。
拿到稿件的当天我就去约了医生。令我意外的是,接待我的老师没有展现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看了一眼我之前的诊断,跟我解释 ADHD 的诊治需要经历非常多的流程,并且先帮我约了学校的 Mental Health 门诊。同时,她也嘱咐我,下次要把诊断的译稿一并带过去。
第一次看诊是在今年 7 月 14 号,进入诊间之前,学校通过 Email 了我一个完整的 ADHD 自评问卷。进入诊间的那一刻,我便踏上了处理这个恼人问题的旅程。
一开始我就拿出了自己的病历,对方花了几分钟非常详细的阅读了上面的内容,跟我说这个诊断非常有帮助,并且征求我的同意,稍后会把资料复印走录入系统。我还问是否需要出示原件来证明这份诊断不是伪造的,对方非常大方的说不用。这段对话非常包容和友好,以至于我心中的怯懦和顾虑烟消云散。
虽然已经有了之前的 ADHD 评估,但医师还是对我做了一次独立的 ADHD 的访谈评估,跟之前在北京安定医院的病历做了对照。
除了基本症状之外,她还询问了很多和治疗有关的问题,比如个人健康状况以及潜在的家族病史,询问是否有心脏病、高血压或精神分裂症的家族病史。同时也问了一些 ADHD 的社会适应性问题,比如有没有化身马路杀手,还问了一些生活习惯,比如抽不抽烟、抽不抽大麻、喝不喝酒、喝不喝咖啡。我表示自己甚至没有驾照(Of course 我知道自己会变成马路杀手),没有任何物质依赖的嗜好,也不喝咖啡。对方随后解释到 ADHD 相关的药物和咖啡可能会有相互作用对身体造成负担。
在访谈的后期,心理师也关心了我的心理健康状况,并且详细地列出了学校有哪些免费的资源可以帮我更好的度过当下的挑战。比如如果留学生身份有问题,可以找留学生部门;如果有心理健康 Concern,学校提供免费心理咨询;如果学习过程遇到问题,下学期可以找 Accessible Learning 申请 Accommodation。申请后可以延长考试时间,作业提交的时间也可以有相应的放宽。
之前我写文章分享过自己确诊 ADHD 的过程,但是后续并没有通过药物来控制症状。因为用于治疗 ADHD 的刺激类药物,专注达属于精神类管制药品(也就是俗称的红签药),因此在开具处方的时宽。
经历了一段说不上短的评估,对方表示我适合用药,但学校的精神健康门诊只负责做测评、处理心理健康相关的问题,本身并不开药。所以她会会将我转给学校的 NP 去讨论用药方案。
临走前我看到桌子旁边有安全大麻使用卫教宣传手册,开篇第一页:「使用大麻是你的一种选择」,第二页「避免大麻伤害的最好方法就是停止使用大麻,但是我们知道这并非易事」。我差点没憋住笑,不愧是加大麻。
我身边有不少旅居海外的 ADHD 患者,也会聊彼此的求诊历史。闲聊间得知,有些学校的精神与心理健康相关业务是外包出去的,所以跟校方配合的不是很好。但我们学校的精神心理健康相关资源整合的却相当不错,这让我觉得很意外。
第一次看诊当天就约了第二次 Appointment,是三天后的 7 月 17 日。看完病第二天给学校又我发了一个 ADHD 问卷让我在家做了(相当于又做了一次 ADHD 的评估),做完了之后见到有处方权的职业护士(Nurse Practitioners),又对我做了一次完整 ADHD 访谈(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交叉验证了),考虑到我有心肌炎的病史,且留下了慢性症状,家里有高血压、冠心病、心肌梗塞家族病史之后,她便开了单子让我去 Lab 抽血做心电。我们学校没有自己的实验室,需要拿着学生健保卡去另外一个实验室排队抽血和做心电图。猴贵的学生医保有 Cover,这部分是不要钱的。

虽然官网说等十分钟就能抽上血,但是去 LifeLabs 还是排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队。因为是用 UHIP 保险不是省里的 Health Card,所以过程有点复杂,要把电子卡发到邮箱,再用代码去打印。那 Lab 在地下室信号出奇的差,害得我上上下下爬了好几次楼才把资料发完。检查过程抽了两管血,做了一次心电图。我的体型算是比较瘦的,血管应该很好找,但是那小哥还是扎进去之后捅了好一阵子,捅来捅去还挺吓人的。看结果的时候小哥还问了我为什么来做心电图,我说是 ADHD 用药,对方想了想没有回话。流程跑完之后小哥跟我说你非常健康结果几天后出。

大概三四天之后我接到电话说结果已经出来了,马上约了第三次的 Appointment。看诊时医生告诉我血检正常,心率和血压超级健康,完全可以开始用药。不过有一个血常规指标偏低(可能与最近过敏起湿疹有关,在完全没问我的情况下她非常自动的又给我开了两罐激素,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我当时就是顺嘴一提而已)。另外我的维生素 B12 偏低,医生建议每天补充 1,000 mcg。B12 缺乏会导致整个人疲乏、困倦,这可能与我基本吃素有关。想必你也知道微波炉处理肉品是一个比较麻烦且容易做不熟的东西,我又懒得下楼用电磁炉,所以平时基本上只吃豆腐、豆子罐头、菜叶和碳水,缺乏动物性食物,这可能是导致 B12 不够的主因。

这边针对 ADHD 的用药比中国丰富很多。医生拿了一整张单子,介绍了排在前面和后面的不同类型药物(刺激类与非刺激类),问我想吃哪种,破有一种去饭店点菜的气派感。就差直接问「先森今天您想嗑点什么」了[1]。哇,这是我可以自己选的吗——
看到我面露难色,NP 开始耐心的介绍,一线药物基本都是中枢神经兴奋剂,二线药物是非兴奋剂类。我表示对中枢神经兴奋剂不抵触,迫切的希望解决问题,愿意是尊重医生的经验和想法,以效果好的为准。

医生跟我说她推荐从 Vyvanse 开始。因为 Vyvanse 比其他类型的药物更容易调整药物滴定的进程。我欣然同意,决定从 10 mg 的 Vyvanse(唯稳思)开始尝试。她甚至问了我吞咽药片有没有困难,后来查了一下对于吞咽有困难的患者还真的有溶到水里服用的方法,甚至还有咀嚼片的剂型。
我们学校的 Wellness Center 处理 ADHD 药物非常谨慎,在正式开药之前需要签署一份协议。协议上要求,如果出现任何很不舒服的症状,必须立刻回去报告;只能从某一个固定的药房拿药,不能换药房;只能从学校开处方,不能额外去 walk-in clinic 另开处方,避免重复用药;一个周期只能拿一次药。不管是丢失、被偷还是掉进马桶,都无法补开第二份;由于该药物具有精神活性,存在 street value(街头价值),所以如果我是街友或者沦落街头,那么就无法继续开局处方;以及我不能擅自调整用量。违反协议以后将无法继续开药。

另外,医生建议把药放在带锁的盒子里的,尽量不要把药罐带出家门,毕竟村里说不上特别太平。
签署协议后拿到处方,我当天下班就去药局取了药。药局里的药师交代吃这个药可能会有过度兴奋等常见症状。
我:这听起来好吓人
药师:你这才 10mcg,不会有啥事情,通常吃两周左右就会适应。

于是我便满怀期待地抱着纸袋子回家了,路上数次想要打开袋子看看里面的药到底长什么样,但是想起了医生的叮嘱,还是忍住没在大街上就开袋。
我相信你一定对价格感兴趣,因为有 UHIP,所以两周的药收了我 $8, pretty cheap。如果不考虑保险,两周 10mg 唯稳思的价格是 $16.61,差不多八十多人民币,估计爱喝咖啡的人半个月咖啡钱都比这个多,所以在我看来这依旧是相当公允的价格。
如果唯稳思这个概念让你感到陌生,那么更加正式的名称 APO-LISDEXAMFETAMINE CAPSULES,应该会让你的印象更加具象化一些。如果依然印象模糊,bro,让我给你画个重点:「AMFETAMINE」。
好,你知道了。
甜老在得知我拿到的药时,还开了个玩笑:
这个比专注达要冰
吞下去!
这个药是早上起床吃,吃一次管一天。我早上九点起床把粉色小药丸吞下肚,然后开始体验身体上发生的奇妙变化,整个生效的过程非常缓慢温和。我的精神状态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完完全全没有翻天覆地的感觉。

我最先体验到的是拖延症状消失了,我吃完药之后躺在床上刷了半小到一个小时手机,然后就起床准备开始处理一天的事情了。看到脏衣桶有一堆衣服需要洗,立刻就去洗了,是那种「我需要做这件事情」,立刻就能开始做的感觉。以前这种事情可能会拖延很久,现在看到该做的事情就会直接去做。像是那种「等到整点再干活」然后一直拖过 N 个整点的毛病也好了一丢丢(没有很多)。
另外一个变化是思绪方面,以前我的脑子里会很混乱、互相碰撞。用药后这种感觉头顶那一大堆混沌变得透亮了许多。脑子里依然会有想法和思考,但一次只有一个想法,一根线,非常清晰。这让我有一种 under control 的感觉。
日常工作状态方面,整体感受与第一天类似。以前做枯燥工作时,必须播放音乐来安抚情绪才能做下去。但今天的情况有所改变,下午需要赶快把模型建好,我就直接去建模型,音乐停了也没有心思去管,安静地忙碌了一下午。建了很多个模型并摆好了场景,生产力提高了很多,相当开心。
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完了近三小时的大长课,中间有分心但是可以相对容易地把注意力抓回来。两点半下课之后整个人累得半死,一下午疲劳得几乎没有生产力。
这篇文章的大部分内容就是在吞下 10mg 药丸之后敲出来的。一个令人欣喜的发现是,在这个全新的认知模式下,我写文章不是特别需要 AI 了,自己就能快速的把内容推完。隔壁张老师还在自己的频道开了个玩笑:
碳基 LLM,还低能耗!
Actually, we, all authors are, indeed, generative large language models! Yeah! ¯\_(ツ)_/¯
不过,分心的情况依然会有,事情一多还是觉得很难安排。这可能与以往养成的不良行为习惯有关,有些问题上了药也无法解决,依然需要配合行为矫正,以及任务管理技术的教育,这是很多临床诊疗的标准实践方式。另外,无聊的课还是完全专注不进去,自己情绪上反感的任务依然会出现拖延不想做、做的时候想往外逃的感觉。但就我的理解这属于心理层面的问题,吞再多的药八成都没救。
面对这些,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
原来正常人的主观体验是这样的。
另外一个较好的体验与运动有关。在药效尾段尝试做运动时,发现精力与精神状态有所提升[2]。加上配合了此前使用过的小医疗工具来撑开鼻腔,体感上的运动体验比之前好很多。
它没有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它带来的感受很微妙,只是让脑子变得比较顺手(?)、比较听话,没有那种被东西四处拉着跑的感觉了。我当初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可喜可贺。
到了下午 4 点到 5 点左右,药效会逐渐消退。这种消退不是那种啪的一下电灯关掉的感觉,整个过程更像是熟悉的 Chaos 蹑手蹑脚地飘荡回来的感觉。消退后会感觉脑子没有之前那么好用,开始变回容易分心的样子。此时内心当中已经开始上演了无数场琼瑶剧,我趴在地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前额叶大喊「佳明你不要走——」,一边逐渐变回ㄎㄧㄤㄎㄧㄤ的样子。NP 跟我讲因为你吃的剂量非常非常小,所以药效不够长很正常,后面把药量拉上来就好了。
虽然佳明弃我而去令人感到惋惜,但是在这奇妙的体验中,我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专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虽然很难说体验到不一定意味着在不服药的时候就能做到,但这对我来讲依然是一个新的自我觉察。I’ll have a try when I’m not taking the lovely pills.
同样由于剂量很小(10 mg),常见的口干、食欲下降等副作用在我身上完全没有出现,胃口依然好得不得了。因为属于某种神经兴奋类药物,中午和晚上吃完饭后犯困的毛病消失了。以前醒着时会不停找东西吃,现在虽然有点想吃,但觉得可以不吃就不吃了,没有被某种欲望拖着走的感觉。胸痛、呼吸困难等症状都没有,唯一的状况是第一天出现了六七次心悸(心脏跳着跳着突然沉重地响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因为协议里面有讲,我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立刻回报,所以后面约了一次回诊,回诊发生在七月二十八号。医生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像是是只有一下 Strong beat 还是持续性很久的 Strong beat?有没有呼吸困难?有没有感到眩晕?顺便帮我测了心率血氧血压,数值全部超级正常。然后得出结论,哪怕是正常人偶尔也会有这个情况,所以没问题可以继续吃,但是遇到更严重的情况要随时让她知道。
我表达了这种小事情回来回报会不会有点小题大作,对方表示完全没有问题,遇到任何异状都请务必回来告诉我。
幸运的是,用药第二周开始已经没有任何心悸症状出现了。
最大的问题可能还是睡眠,医生也提醒过晚上可能会睡不着。前几天我提前把手头的工作都做完了,非常满意地上了床。上床时间比之前早很多,而且药效退得很快,基本上到下午四五点就没什么效果了,所以睡眠比以前更好,药物对睡眠没有太大影响。但是后面有几天工作量很大,熬了夜,第二天十一点多才起床吃药,结果当天就吃了神罚,眼睛滴溜圆地到半夜三四点才睡着。而且这造成了一个很糟糕的瀑布效应,如果我头一天晚上晚睡了,导致第二天用药时间延迟,那么第二天的睡眠也会被影响。NP 跟我说有些人会早上五点钟起床把药嗑了再去睡觉,醒来的时候正好神清气爽,颇有 Morning Coffee 的味道。
整体而言,有改善的地方,也有无法改变的地方,ADHD 彩虹药片并不是神药,欠的历史债务还是要还。

冰冰——
8 月 7 日,我前往 Mental Health Clinic 复诊,进入诊间前我们又测量了一遍体重,她对着我前几次的记录看,发现没有体重明显下降的问题。然后按照不良反应清单逐个关切了一遍,我表示一切都很好,除了睡眠的确是出了点问题。
她在中间问我有没有哪天没吃药,我表示中间有一天熬夜太晚,第二天十二点才起床,如果那个时候我把药丸吞下去的话,晚上基本就变猫头鹰了。对方表示这种情况下你的确是应该跳过去不应该吃,否则会进入一个很糟糕的循环。同时她也告诉我,有些人会选择周六周日休息时不吃这东西。所以跳过一顿两顿的不会怎么样,一切以你的主观感受为准[3]。
中间我们又做了血压、血氧、体温、心率检查,结果超级正常,证明目前药物对我的身体健康没有太大影响。
后面,我把上面的一大堆感受全都报了一遍,表示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并且表达了对于下午四点佳明弃我而去的悲伤。医生和我说可以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加一个小剂量的 Booster,也可以 Double 药量,并且提案可以试试 Double 药量,因为现在 10mg 的剂型真的是一个非常迷你的剂型。
所以我当天就拿到了新的处方,30 天的用药,每天 20mg 的唯稳思。我临走的时候她又跟我提了一嘴,心理咨询是不要钱的,可以试试。
当天我就拿到了药瓶,回家的路上开心的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这个描述是不是看起来非常的牙白——)

8 月 8 日,我第一次开始尝试双倍剂量的唯稳思。吞下两颗药丸后的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后,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些先前完全没有体验过的变化。
具体而言,我的感受是脑袋里面比之前吃一倍剂量的时候还要干净。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它不能被称之为无聊,因为无聊本身隐含贬义,那些 ADHD 一直在拖延不想做的事情才应该被划归到无聊的范畴,它们无疑是消极的。与之相对的,我的主观感受完全称不上消极。他不是 ADHD 注意力失控之后的 Hyper Focus,因为这种 Hyper Focus 通常伴随着焦虑、挣扎。它甚至不能被描述为「一面白墙」、「一片晴空万里」、「一个黑洞」、「静如止水」,因为这些形容词通常都能带来一些视觉意向。而我的感受中,是纯粹的、没有任何背景和意象的。就,字面意义上的 void,nothing,什么都没有。我可以做到专注眼前的事情,脑袋里面什么其他想法都没有。我甚至人生当中第一次体验到,我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拜此所赐,整个人的气质当中竟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空灵。
To be honest, that’s kinda weird… really really weird…
此外,20mg 的唯稳思完全改变了我和情绪之间的关系。有些人会表示服用 ADHD 药物之后,曾经情绪淡漠的人会开始获得情绪感受。但是我的感觉更接近一种一马平川,之前很容易有情绪波动深陷 Flashback 中久久跳不出来,但现在情绪反应不再持续地占据注意力,我可以非常容易地让注意力从那些过往事件中 detach 出来,「啵」的一声就分开了。那种感觉就像「OK,虽然之前的情绪是那样的,但是现在我有工作要做,先干活,您老先滚一边去」。
「不开心的事情不去想它不就好了」这种屁话你肯定听过,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一定是不可能达成的,但是在药物作用下却真的能做到,此处不免要感叹一下「靠,这也能行?」
尽管 Mental Health 门诊的医生听闻过去有一些创伤性经历并且会反复地出现 Flashback,可以通过心理咨商来调整一下。但是我看待这些 Flashback 的态度并不主流。在我看来他们是我生活经历的一部分,这些经历和强烈的情绪感受不断的为我的创作提供养料,并且促进我一步一步更加深入的思考教育领域的话题。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它们被控制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但我现在知道了。

相当有趣。
副作用方面,可能是身体已经通过 10mg 剂量建立了足够的耐受,吞下 20mg 剂量没有再出现心悸的问题。天气不好那几天,曾经因为心肌炎遗留下来的不适感以一种很弱的方式找了回来,有一点点不舒服,有点像晚上没睡好,但第三天这个症状就退了。
此外,如果吞服药物之前我在做一些杂事,后面会直接高度专注到这个杂事上面,甚至专注到完全忘记时间概念,这可能是一个后续需要和心理师一起处理的问题。
另外,我很难将这说不说得上是副作用。药物扭转了我大脑中默认网络的工作方式,在去超市买菜的路上我出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冒出了「我想要来点白日梦」的想法,随后立刻意识到某些东西 Fuck Up 了,我在路上直接脱口讲出「Oh, shit…」。要知道对于我来讲走在路上,放着脑子在那里开自动档,如同爆米花一样不停蹦出奇妙想法,是一个无比愉悦、享受的过程,也是大多数创作灵感的来源。但是现在,哪怕我非常努力的想要积极让自己进入那种状态,依然非常困难。我竟然丧失了做白日梦的能力!Like, bro,你敢相信做白日梦竟然也是一种能力!How!即便我尝试在路上思考一件事情,还是非常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切断心流[4]。
后来我又尝试做了各种各样的尝试。感觉自己脑袋里面长出来了一个手动档的器官,而且对于如何控制这个器官,我还需要相当多的学习。有的时候会全然沉入内部思考,忽略身边的很多关键信息[2:1],有的时候过去自动化的东西变得需要意志控制。好在这种控制并不需要特别多力气,只是多了一个需要额外管理的东西而已。
与之相对的,我观察周围世界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买菜的时候是一个阴天,空气潮湿而温润,随风飘荡的树叶和混合着泥土、植物芬芳,零星的雨滴打在身上,让人心神宁静。缓缓流动的河水,天上悠哉飞过的薯条怪,我感觉自己能够比以前更加敏锐地捕捉周遭的环境的信息。
逛超市的时候脚步也比以前慢很多,我以前几乎时刻处于一种战斗状态,健步如飞地穿梭在所有空间中,看上去有些火急火燎、冒冒失失。但是现在那种匆忙感完全消失了,我很难想象自己这辈子能切身体验到什么叫「悠悠哉哉」。不过我依然觉得没吃药的时候在这方面手脚比较麻利。
最后是 FOMO 大爆发,曾经那些「一定会因为拖延而被 Drop」的任务都会以压倒性的优先级排到最前面,而且任务切换变得困难,导致生活没有变得更有秩序。Again,这里面不都是药物的问题,也有我的问题。
我很难讲现在发生的这些变化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因为药物的确帮助我提升了生产力,但是带走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讲又很重要。ADHD Tax 和 ADHD Bonus 一体两面,自然是不能指望「我全都要」。
就当下的结论而言,我我有点怀念之前 ADHD 状态下脑袋里面杂乱有机的状态,那种状态给我带来了非常多的想象和创造力,但是现在进入了一种不同的风格,感觉自己的内心世界变成了一副奇异面貌。这种改变不能用好坏来定调,它对我来讲是一种复杂的「不同」。

至于曾经担忧的自我概念问题,群友打趣地问道:
有着不 ADHD 的大脑的螺老师还是螺老师麽(
我想了想,标准答案可能是:
git checkout -b non-adhd
我没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毕竟承载人格的因素相当复杂,其中过往的经历占了多数,我没有因为吃药就遗忘过往。所以,尽管看着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内部应该还算是同一个人。这个新的状态令人感到陌生又新奇。此外,药效过去之后这临时 checkout 的 persona 就要合并回主线了,所以无伤大雅。
不得不赞叹一下,现代医学真是神奇又神秘。
20mg 剂量的唯稳思,30 天用药在有保险的情况下自付 $8,不用保险的话是 $39.65,其中 Rexall 药房配药服务占了 $11.99,挂号看诊本身全部由保险报销不需要自付。我听说国内吃专注达每个月要大概四百多块人民币。但是仿制药立优加已经上市,治疗费用说不定能便宜不少。可惜我本人对此知之甚少,所以无法做更深入的评价,望读者海涵。

哦,对了,一不小心会忘事的问题还是会有,毕竟正常人也会有忘事的时候,这是难免的。比如今天就忘记买甜椒和巧克力,回家的路上还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不开心 ( ´•̥̥̥ω•̥̥̥` )。以及,药效依然没有贯穿全天,早上九点半吃药晚上八点效果就有明显衰退了。
嗨嗨——
可能很多人对于唯稳思这个名字感到陌生,这并不奇怪。中国大陆贩售的 ADHD 药物当中最广为人知的是专注达和择思达[5],唯稳思还没有获得批准。专注达的有效成分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哌甲酯。简单地理解就是你脑袋里面缺神经递质,那就补进去点。我身边大多数 ADHD 患者都在用这个药,副作用相对较小且效果更好。
哌甲酯的结构和药理与安非他命、可卡因相似。医药公司通过制剂技术控制其释放速度,确保你不会嗑一片立刻就嗨翻天[6]。通常情况下,在专业医师监督用药、且患者不以一种作妖的方式服药的情况下,可以有效改善 ADHD 的症状,且哪怕停药,也不会出现像戒断酒精、香烟那般恐怖的副作用[7]。
我吃的唯稳思[8]是另外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它和专注达的原理差不多,都是脑袋缺了点料就补进去点,但是有效成分变成了安非他命。请注意这不是裸的安非他命,而是[9]一种被修饰过的安非他命。这一点从它的名字里面就能看得出来:APO-LISDEXAMFETAMINE CAPSULES。这种分子本身没有中枢神经兴奋作用,需要进入身体里面代谢一段时间,才会体现出效果,在合理使用的情况下,你完全不会吃到嗨起来。
就一些用过药的患者陈述和我的体验,这种药的上升曲线被控制的更为平和,吃完药之后不会兴奋地感到「我能打十个」。药效上得慢,下的也慢。且完全不会出现像专注达那样,药效过了之后筋疲力尽变成废人的情况。我这篇稿子的某些部分就是在药效过了的时候打出来的,整个人虽略有奔轶,但依然在故作镇定地码字。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说到安非他命,就得额外解释解释了。的确有一些人看到安非他命这四个字就觉得恐惧,我一开始也有这种想法。但考虑到止咳糖浆 OD 都会把人嗑嗨了,但鲜有人因此就不吃止咳糖浆,所以我后来放下了一些戒心。总归还是要相信科学和医生的专业,事情就总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请注意,由专业医师管理药物使用是非常必要的事情,任何情况下患者都不应该私自玩超级加倍。特别是专注达,这种药的常见剂型是 18mg 和 36mg,72mg 是安全剂量上限,而且得根据体重调整。如果自己瞎吃随随便便就 OD 了。况且这类药还会伴生副作用,没有妥善管理很容易会搞出大麻烦。
除此以外的作死方法还有咬碎专注达之后再服用、从地下黑市购买药物、在没有医生监督的情况下擅自服药、或者跟其他神经兴奋物质混在一起服用。简单搜搜新闻就会发现一大堆自己买黑药瞎吃然后 Fuck Up 的例子。有吃一片劲不大,就三倍药量怼上去,甚至一天吃两次导致药物成瘾的;有买到外包装是 ADHD 药物里面实际上是摇头丸的,美国还有把 ADHD 药物跟毒品混在一起嗑直接把命嗑没了的。Like, bro, 你知道吃这药连喝咖啡和茶都要小心点么……
神经兴奋剂滥用一直都是一个广泛存在的问题,之前友人鱼佬也分享过更白痴的例子:
之前大学 Discord 里面就看到有人说,期末了该买点安非他命了
Man, what can I say.
不嗨——
这种全球范围的药物滥用问题搀杂着社会、教育、心理因素。既有对于「你的身体是怎样工作」这件事情的不知,也有对于迎合某些社会框架的焦虑。
敝人拙见,不知并不是罪过,面对不知道的东西发动好奇心去了解、去学习就好。焦虑也不是罪过,它是一种自然的情绪流动,值得被好好体验、认真照顾。但不知和焦虑叠在一起所塑造出来的认知狭窄和鲁莽却能造出成吨的蠢事,这实在是荒谬到无以复加。
调整用药回访的当天,Mental Health 门诊告诉我需要做一个尿检。我刚开始还担心,这个结果是不是用来调整药物用量的,我是不是需要在结果出来之后才能拿到药物。对方则表示这是一个常规的检查,我们需要确保你真的把那些药物吃了下去,如果尿检结果是阴性的,那么我们就需要谈谈了。
对于这件事情我还挺诧异的,于是问到:
「真的有人骗药拿出去卖?」
「比你想象当中的多。」
但是你会发现不同的系统对于这件事情的解决方式并不一样。在这边,任何医师都可以凭借专业临床评估向你开具处方,但是我们学校设计了一套完整的系统来防止药物滥用。包括明确的卫教、用药协议、配套的心理咨询支持、以及定期的化验。尽管存在药物滥用风险,但是我们能够看到它在努力构建一个系统稳稳地接住每一个有需要的人。我对这样的一个系统设计充满感激。
后来我拿到了尿检的检查单和瓶子,检查单上写着「Urine Broad Spectrum Urine Screen」,广谱尿液毒理学筛查。基本上就是取你的尿液打质谱,查看里面的药物、毒物、镇静剂或代谢物。违规毒品使用筛查验尿测的也是这个东西,一想到我的尿液和头发里面现在可以查到一些不太妙的东西,而且自己需要长期受到某个系统的监控和管理,心里不由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席间我们还聊到了一些药物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先前提到的,如果我对一个事情本身有情绪性的抵触,那么这个药帮不了我,需要心理咨商来解决。再比如,由 ADHD 伴生的记忆能力损伤,这药的处理能力相当有限(具体地讲可以缓解工作记忆的问题,但是其他的几乎解决不了不行)。
先前在安定医院看诊的时候我有跟医生提到我在记忆、背诵类的学业任务上有非常大的挑战,医生随即帮我开了韦氏记忆测量。虽然结果是中常没什么,但是把子分数拉出来会看到有一些结果与我在学业环境下的表现形成了呼应,像是背单词、背课文几乎没有按时完成过,有些甚至根本彻底不能完成,初中高中各种考试的古诗词填空题目也从来没拿过满分。在记忆测验中,理解维度上我的表现处于 P9 的位置,1 到 100 数字记忆、图片、联想记忆处于 P25 的位置[10]。很多研究都提到 ADHD 是一个涉及到广泛脑网络结构的症状,目前的药物只能管前额叶那一块的问题,因此 ADHD 药物对于这部分受损功能帮不上太多忙。对方也表示认同,并说很高兴我知道这药不是全能的神。她提到之前有来访者期待这药能横扫生活中的一切问题。Well, of course it couldn’t be.

咨商师打趣说「以后要是真的有这种药,我一定会让你知道的」。但我心里也知道,这辈子肯定是看不到记忆面包问世的。
我还问了咨商师我能不能要一份所有的求诊资料,包括化验资料和系统里面的病历资料,因为我要写一篇文章向我的读者详细介绍一下整个诊断流程和用药感受。对方爽快的跟我讲没有问题,一会她就把信息索取表单发到我的邮箱里,填完之后 Manager 审查通过就可以拿到资料了,表格副标题写着:「Pursuant to the Personal Health Information Protection Act, 2004 (PHIPA)」。此时不禁侧目安定医院,楼上医生告诉我需要在导诊台那边打资料,导诊台告诉我要去医生那边打,我又回楼上问医生,医生跟我说不可能,这东西就是在楼下打的,最后又跑回去楼下一趟,最后才不情不愿的帮我打了资料。此处不禁摆出一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真的不方便再多说什么。

我们还聊到了 ADHD 访谈的事情,我提到中国对于 ADHD 的诊疗非常参差不齐,很多医生的面貌实在狰狞,加之需要踏进医院让非常多患者不敢踏出家门求助。所以我偶尔会接到一些帮忙过一遍 ADHD 测评的请求。
但我对这件事情的伦理性有担忧。
尽管我做的非常谨慎,只会帮忙给关系非常近的朋友做这个测评,并且测完之后都会反复叮嘱它没有临床效力,我只能给出标准流程下我给出的量化结果,我会告诉他们接下来可以去医院问问医生,聊了这一大圈之后你应该已经知道怎么和医生表达自己的症状和担忧了。我也会额外叮嘱请不要跟医生提「有个朋友给我做了测评」这件事情,严格来讲这么搞是有争议的。
我也提到非常多医院会搞出五分钟快速出诊断的闹剧,而且我看到的不止一个。哪怕是我的非正式 ADHD 访谈都至少会做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后面还会加一大堆解释性说明,这些医院怎么可以这样搞。
对方心有戚戚地告诉我,在这边「自我诊断」的问题也很严重[11],甚至有很多流程相当粗糙的在线诊断服务,只要你交了钱就能搞出一份诊断书。我们学校是不承认这种诊断书的,不过考虑到这些公司还没死,说明的确依然有相当多人在用这个服务,也有机构承认对应的诊断。更糟的是,很多本地的医生也同样会搞五分钟出诊断的洋相(Well, literally 洋相,噗)且用药的管理漫不经心到荒唐的程度,这些都是已经存在的事实。她还提到,我没有处方权,没有收费,没有医疗行为,整个过程更像是把有困扰的人 Bridge 到医疗机构,在她看起来并不算不道德,当然事情还是要看地方法规。
Well, as you can see, 并不是远洋的月亮就更圆,彼岸的花也不一定更香。操蛋的事情和人哪里都有,只能说我比较幸运遇到了个不错的医疗团队。衷心地祝福,身在中国各位患者也能找到一个人美心善的好医生。
我一直都怀疑那些再往上自己做问卷的说自己有 ADHD 的人,到底死不是真的 ADHD,以及症状结构和生活挑战与执业医师确诊过的 ADHD 患者是否一样。出于好奇我直接码着 DSM-5 的诊断指标编了一个问卷,收了一批数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Well, 和那种上千份问卷的研究比这种就属于娱乐,但是我还是上了比较严格的标准,差异检验等效性检验、多重比较校正全都做了,至少气氛上是一个你可以简单看看的东西。
一共收到了一百份有效问卷(有没有见过这么卖力的,夸我,请大力夸我!)。一共有四十一人在正规医院获得过诊断,五十九人主要通过在线量表、论文、社交媒体或在线服务获知信息,猜测自己有 ADHD。
两组人的症状得分都很高,正规组九成五达到症状数量标准,非正规组也有八成六。虽然数字上的确是有差异,但是没做出统计显著,等效检验也没过,所以这结果真的就是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但是症状出现时间上,差异就很大了。正规组里七成五的人说这些表现在十二岁以前已经出现症状,非正规组只有三成三。在我看来这是 DSM-5 里最重要标准,没有之一。ADHD 是神经发育疾病,没在你神经发育的时候出现的,那估计有可能是焦虑抑郁抖音脑睡不好觉之类的[3:1]。
同时满足症状数量和童年起点两个鉴别标准的人,正规组仍有七成三,非正规组只剩三成(甚至差异显著!)。侧面烘托出了医院里的医生有在好好上班,但没都在好好上班的氛围,也烘托出了网友自己诊断自己通常不靠谱的氛围(bushi——)。
当然,这个结果可以有好几种解释。社交媒体上流行的 ADHD 标签,通常都缺乏诊断特异性,非常多的身心灵问题都会表现出相同的症状。你看得越多,越容易把当前的注意、组织或冲动困难直接归入 ADHD,特别是当下有一个把 ADHD 当成 Fancy 标签的大环境。
我们也测量了具体的生活消极影响模式,问卷下面有工作与教育、家庭关系、社会交往、休闲生活、自我评价这五个维度,每个维度下面都有具体的生活困扰。
如果看整体,同时满足两项诊断条件的人比隔壁组多选出了三项(甚至也显著!)。两组人的差异主要集中在工作与教育这个维度上(差了一点五项,当然也显著);甚至两组人的整体回答模式也有显著的差异。逐项比较里,「老师或家长曾指出相关问题」这一个问题上满足两项诊断条件的组要比另外一组显著的大,满足两项条件的有六成五满足此条件,其余人不到两成。考虑到这一项和确诊条件有重叠,所以我们试着把它去掉重新算两组人的差异,就个数而言差异依然是显著的。

换言之,就我们的数据来看,两组人真的有差,且这些差异可以被数字量化和模型证实。
所以,亲爱的,答应我觉得自己不对劲就去医院好么?不要自己瞎吃药瞎贴标签好么?
在我看来,ADHD 的漫长访谈是有必要的,它不仅帮助医师更加细致的理解患者的情况,把这些过往经历从患者的脑子里面拉出来,也可以帮助他们发展对自我感受的觉知能力。这个访谈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不可被分而治之。非常多患者在用完药物之后不知如何表达用药之后的感受,或者没有建立起充分的自我觉察,而对药物带来的作用感受不明显,这些都是那堆彩色小药片解决不了的事情。
Anyway,无论如何,读到这里的读者,不要找我给你做 ADHD 测评,我是不会给 random guys 做这种东西的。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我必须极力规避潜在的麻烦,比如扭曲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将之变成鲁莽自我诊断的依据、变成买地下黑药的借口、变成向医生隐瞒捏造信息的工具。
所以,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だ——め!
工作地狱——
回诊了几次之后,校医院给我打电话说医师要换工作了,离职前一次性给我开了九个月的处方,并且跟我说毕业之后要去什么地方续处方。我后面又回诊了一次,精神健康门诊跟我说没有什么需要关注的恶性情况,现在用药是稳定的,心理健康相关的困扰可以交给心理健康门诊解决,于是就停止了定期回诊。
这个心理健康相关的困扰可以说是很要命了。
我有一个习惯,每次写文章的时候都会顺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博客模板,修一点细节。这次说着优化一下排版系统的性能,就去翻了一下上游工具库的源代码仓库。
然后我就跳入了兔子洞,是那种多少剂量 ADHD 药物都拉不回来的兔子洞。
故事是这样的,我的博客适配了一套给简体中文做的排版优化引擎,这个库的作者是一名设计师,本身并不懂太多代码,大多数实现都是对着 Codex 许愿出来的。我以前一直都把它当成黑箱用所以没有什么抱怨,但是这次打开黑箱之后才发现里面一团混乱,几乎是靠 Bug 堆叠成功运行起来的。
LLM 很擅长让东西跑起来,但是它们没有架构意识,几乎每一个模块都在做自己的微优化,优化机制纷繁复杂,纵横交错,互相锁的乱七八糟,全局事件全局变量满天飞。
但我也不能指责一个设计师,毕竟设计师的工作是让它的设计执行的对,而工程师的工作才是让它在架构上说得通。几乎没有模型能做到犹如专业架构师一样的架构控制能力,几乎对于所有模型,你半小时不盯着它,它就会给你把架构写飞了。更何况这种好几十万行的超大型项目。
我抱着「OK,先把时序问题和性能问题调通吧」的心态,就开着 Coding Agent 跳下去了,爆肝了几天,发了第一个 PR。然后发现服务端渲染也有性能问题,服务端渲染性能问题修了之后又发现数据结构设计的也有问题,顺着数据结构往上爬发现整个架构都是拧的,整个活就这么越搓越大,我就开始一天接着一天的熬夜爆肝修 Bug。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在 Agent Coding 带来的持续奖励刺激面前,ADHD 药物的作用纯粹变成了让我再睡眠缺乏时还能继续爆肝工作的咖啡。
事实上,我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抱怨过 LLM 时代自己做了更多,本来应该得到更多的休息,但实际上换来的只有更大的欲望、更多的疲劳。不知多少人在 Codex 暂时取消五小时限制的那段时间出现了严重的睡眠剥夺。这是 ADHD 和「健全人」都需要面对的当代课题。
……(LLM 的工作)模式和赌场老虎机在神经机制上是同构的。老虎机的设计原理是 变比率强化,它不会让你每次都赢,赢的时刻完全不可预测,这种不确定性制造的多巴胺刺激比固定奖励强得多。大语言模型的协作过程完全符合这个模式:大多数时候在推进但没有突破,偶尔突然跳出一个关键发现,然后立刻又陷入下一个未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任务书执行完是平淡收场还是重大突破,但你迫切地想知道。
再来一把。再推一步。说不定这次就出来了。
摘自「Snowsky Echo Mini 固件逆向背后的故事」一文
模型越来越快,越来越聪明,我们得到的奖励越来越强,事情就变得越来越容易成瘾。我们与电子设备的关系正在经历一场新的重塑,它切实能解决问题,也在切实地榨干用户。这让问题变得很复杂,在我看来甚至比年轻人面对的社交媒体成瘾要更加复杂。
我痛苦的陷入了这种无尽的循环,直到发现它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于是我开始寻求心理咨询。我的咨询师告诉我你应当尝试计时,每一个小时强制休息十五分钟,下楼、出门,绕一圈再回来。你可以回来之后继续写代码,但是打破循环是很重要的。你对自己的生活有控制权,继续进行开发工作必须得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能是在一个机器控制下的出来的决定。
然后第二天是 Job Fair,第三天我得开始赶作品集交简历,带着挂在背景上的开发任务,尽管有了这个「技术上可行」的方案,但我依然没能走出这个无尽的工作地狱。因为作品集和简历投递的迫切性让一个小时分割这件事情都变得很复杂和难以执行。
事实上我发现,「把 LLM 挂在那边自己去做其他事情」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想法,因为你总是会想要瞟一眼它在做什么,大概率半小时之内它就会走样,你就必须得去介入防止它发疯。想要挂着它一晚上企图让它无人职守把你的活做完了也有点痴人说梦,因为就我的经验,它八个小时拉出来的屎至少需要四个小时才能清理干净。但放着五小时重置在那,又会觉得自己仿佛损失了什么东西。相信很多人都体会过这种患得患失。

但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永远 FOMO,永远热泪盈眶。
我对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ADHD 很容易触发 Hyper Focus,而且这种 Hyper Focus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的确带来了大量的积极影响,给我带来了成功。哪怕当下它都在透支我的健康,为我的个人经历堆积谈资。这已经不是一个药物能解决的问题了,侧面烘托出了 ADHD 必须带着心理咨询的重要性。事实上我每次用药回访的时候,精神健康门诊都会建议我配合心理咨询,最后在事情变得让人无法控制之后,我以一种近乎被迫的姿态开始面对这个问题。
Again,药物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是是我学到的重要一课。
不乐——
我第一次吞下药物的时候,因为药效相当温和,所以情绪感受也很平淡,平淡得令人感到意外,当时我的头顶缓缓地飘出一个问号,然后说了一句「哦」。
对我而言,一切只是开始变得更加「正常」。
但随着不断体验这种「正常」,我的心中开始缓慢地生发出一种愤恨,这种愤恨来自于我在学校里面,常年遭受的不公平的对待和精神虐待。
我回忆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那种沉重的感受宛如一股暗流,一步步地浸漠那个无知的孩子。无能的教师只知道无限制地给学生施加压力和痛苦,用各类 PUA 技术扭曲他们的心智,逼迫他们朝着符合自己想象的方向前进。它们从不认真思考自己身边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停地用自己那全然失控的情绪裹挟年幼无知的少年和少女。
我的班主任恬不知耻地向学生炫耀自己有心理学背景,在我踏入心理学专业后依然辩称自己站在第一线比我们这些学院派的更懂现实情况。但她从未反思自己一个孩子造成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只是举着「我是为你好」的大旗为自己造成的伤害开脱。
这种愤恨背后,有一个主观的我,和一个客观的我。
主观的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无论前面经历了什么,是谁搞出来的破事,哪怕我时长会做噩梦,重新回到那个充满伤痛的教室,甚至会因梦到过去的自己而哭醒,最后为这一切负责任的都是我本人。因为我是这个社会当中的一名公民,需要有承担这些的肩膀。
但是以客观的角度来看那些经历,依然不免感到悲伤。这并非顾影自怜,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孩子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不应该孤立无援地被浸泡在刻薄的话语和控制欲中,近乎要被溺毙而不自知,就这样整整熬了十多年。
朋友,人生有几个十年,更何况那是最宝贵的青春年华。
普通课后班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去找更贵的课后班,多学两个小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一直学到深夜。看到孩子上课没办法专注,就贴上格式各样的道德宣判标签:「浮躁」、「不谦逊」、「不认真」、「狂妄自大」、「耍小聪明」、「丢了西瓜捡芝麻」、「包子只吃最后一个」。那个孩子看着不慎理想的成绩单,对于回家感到恐惧,听着身边大人厉声的呵斥、愤怒的哭喊,他身处的几坪客厅犹如一个歇斯底里的剧场,他心如刀割又彷徨无措。
十几年后,学了心理学、学了脑科学,看到了那一张张报告单,再回头凝望,心中怎可能没有酸楚。那个小孩子就站在我的面前,我是多么想要仅仅地抱住他。但他却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他。这是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孤独和落寞。现在开着后视镜来看,我当年写的那本当代学生生存手册,多半是写给小时候的自己,也是给那些被我所见证着,困在迷宫里游移不定的孩子们写的。
教育工作者可以为自己的不知所辩解。我能理解,哪怕现在社会当中依然有人会把 ADHD 和 ADD 搞混,认为 ADHD 就是孩子坐不住。实际上我之前在宋庆龄中心上脑科学课程的时候,班里的确是有两个患有 ADHD 的孩子会突然跳出来在教室中跳舞。另一个观察可以侧面佐证这个广泛存在的社会现象,当我回去和自己最信任的班主任、老师提起自己被诊断出 ADHD 时,他们的反应也都是「啊?你当时看上去并不像是吧」「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有 ADHD 了」。
但这并不能正当化那些情绪暴力、羞辱、惩罚、和那疯狂的控制欲。面对一个个手足无措、深陷泥潭的孩子们,这些人完全无视其内心中无比宝贵、闪耀的人性,将「人」视作是一种可以肆意剪裁的物品。这无疑是不道德的,没有任何可以辩驳和回转的空间。
哪怕缺少精神医学的前沿知识,你们学过的心理学、教育学、伦理学理论也清楚地告诉过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其道理直白到甚至不需要把康德搬出来为其背书。
这些林林总总的伤害,不应该被简单地解释为「时代的一粒尘」。
我眼睁睁的看着不少孩子因此一步步偏离了「理想自我」的轨迹,变成了焦虑、忧郁的大人,变成了烦人亲戚背后嚼舌根子的下酒菜。何其可惜,何其可惜。
曾经出于一些莫须有的道德顾虑,我会刻意压抑内心当中的这些愤恨。但走过这一遭,现如今我可以非常坦然地说出这句话:
夏老师,我恨你。
这种恨刻骨铭心,绵延不绝。
东亚社会颇为追求大和解、温馨结局、圆融处事。但原谅和不原谅都是个人选择,没什么对错之分。我选择今生都不将这种愤恨放下。以此为鉴,我凭借一枝笔杆,尝试帮助更多的人。虽笔力有限,但我依然写了很多没太多人看的文章、写了一本书、也设计过专门面向小学生的脑科学课程。我努力地向世界阐述自己的主张,认为通过妥适的教育设计促进自我觉察的发展,对未来的孩子们一定是有益的。

值得惋惜的是,敝人不擅长营销,设计的教材和出版社编辑浅浅谈了几次之后就没了下文。但我相信事情坚持慢慢地做下去,未来一定会有更好的结果。
行文至此,我才惊觉,或许这就是一种天命。
顺带一提,这菜单上的菜并非万能,我身边也有 ADHD 的朋友把几乎所有药都嗑过一遍但全都没效果的。 ↩︎
严格来讲 ADHD 的症状 Hyper Focus 和 ADHD 药物带来的深度专注在机制上是不一样的,主要是自上而下加工和自下而上加工。但是主观感受上,有些场景下二者的差异变得非常微妙,其区别变得很不好描述和觉察(毕竟你整个人都沉进去了),我还在尝试理解这些认知上的变化,这或许需要更多时间去感受和反思。 ↩︎ ↩︎
不过,这里还是可以叠个甲。一项追踪研究显示,成年人回忆儿童期表现时,只有一半的人能正确的回忆出小时候是否有症状(即有就回忆出有,冇就回忆出冇),真正有儿童期症状的人中,成年后正确回忆出「有」的比例约占三成。所以这个推荐指标并不总是好用(但七成对三成的还是差异过于悬殊)。 ↩︎ ↩︎
虽然我得说心不在焉的过马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但是我在没吃药的时候还是能切出足够的注意力看红绿灯。以及这边的司机在过所有路口之前都会主动停车,积极避让行人,有一次一辆车忘记在路口停车直接开过十字路口,司机还拉下车窗跟我说了一句 Sorry。所以综合来看这反倒不太算是一个 concern。 ↩︎
早些还有即时释放制剂的利他林,有效成分和专注达是一样的,但是即时释放这件事情本身就比较危险,所以后来用的就比较少了。以及一个豆知识,利他林并不是只有即时释放剂型,但是缓释剂型的释放机制和专注达设计的不一样,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依然不能算是同一种东西。最后,专注达和择思达哪个好用要看人,江湖传言择思达效果不好副作用强,但是我身边有两三个 ADHD 圣体吃择思达一点副作用都没有而且效果巨好,每个人的用药方案都不一样,需要你花相当长的时间跟医生慢慢磨。 ↩︎
具体而言,外层约 22% 剂量在一小时内释放,随后内部药物通过渗透泵持续释放,而且释放速度在大约 6–7 小时内逐渐增加。 ↩︎
戒断反应的严重程度低于抗抑郁药,典型表现是精力下降、动力减弱、情绪反应性稍强,持续几天后在一周内消退。 ↩︎
这种药在中国大陆和澳门是开不出来的。但是如果你住在广式双马尾统治的领土,去香港倒是可以开出处方。此外,这个药在中国还处在审查阶段,如果你身居海外想要回国,并且随身携带对应药物的话,可能会出现无法入关或者被罚钱的问题。入境之前最好提前问一下对应的主责部门怎么处理,并一定注意携带处方打印稿,毕竟药被收了之后大多数医院都不会给你重开,只能忍到下一个处方周期,还是挺难受的。 ↩︎
这句不是而是是我自己打出来的,不是 AI 跑出来的。在这个地方我需要一个明确而清晰的修辞展示对比关系。 ↩︎
严格来讲非 ADHD 患者也会出现一两个项目分数偏低的情况,一切都需要跟实际的问题放在一起交叉分析。 ↩︎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如果你有心理学、认知神经科学背景,并且真的系统性研读过大量论文综述,那么你可以对自己是否患有 ADHD 有一个粗浅的心证,但是依然要对这个心证有一些敬畏。至于非专业人士,你读了再多科普文章也没办法替代数年的专业培训带来的领域知识积累,所以不要看着网上的资料就给自己的神经状态下结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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