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年前,本博客的留言簿收到了一则非常有趣的访客留言。其大意是留言者对我有诸多不满,希望我能做出一些「改变」。我可太喜欢这篇文字了,甚至在这上博客大改版的时候特意调整了模板的布局结构,以求将这段文字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我想这位来访者可能希望看到我受到某种感化,决定「痛改前非」,在人格上发生了某些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熟悉我的人大抵是知道我冥顽不化的恶劣性格,以及那流淌在血液里的些许邪恶。实际上,我之所以喜欢这篇文字,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这个世代撕裂的写照。这样精致又完美的例子竟然出现在我眼前,甚至就出现在我的博客里!我的兴奋就像鲨鱼闻到了血,亦像一名厨师,突然在冰柜里发现了一包绝顶的食材。这可不是一段可以随意烹饪的文字,必须得悉心处理、用到极致、哪怕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浪费。
于是在经历了连续数月的「AI 高潮」之后,我决定换换口味,把这篇蓄谋已久的文章付诸笔墨。下面,请各位读者先行欣赏这篇留言:
您好前辈,我很喜欢您学习了那么多的知识这种毅力,可反而来之的是我并不喜欢您这个人,我反对您对性别的认同,反对您对乌克兰的支持反对您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您大错特错,其实我并不打算指出我觉得的您的错误,但是我见过您这样的人,“技能树点得枝繁叶茂,主要节点包括前端开发、社会认知神经科学、心理学、教育学、频率学派统计学、写作、书法、设计、中国传统绘画、素描与速写、萨克斯。” 这样的一段话我见的很多,莫名奇妙再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一段话,我一直不太明白您写下这么多的东西是做什么呢?是想获得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是想让自己显得更孤独一点点呢?我不是说您这样的人不好,不过我浅浅觉得你们这样的人总是想要很多东西的,当然那个东西在我的认知范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一定非常不喜欢,所以我也不喜欢您这个人。不过您给了我很多激励,您现在很多东西确实比我厉害很多,也一直在学习,但是我一定不会把世界让给你这样的人的,我不会让你们这样的人赢得世界的,我希望您能变好,希望您能多交朋友,也希望您能更好或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如果您有机会,多找一些身边的老人聊聊天吧,他们会告诉你和您对这个世界不一样的看法,如果是我错了,我相信时间会告诉我答案,如果我一直错下去, 那就一直错下去吧
嚯,最后一句话打完甚至连个句号都懒得加,看起来是很生气了(此处笔者快乐地挑了一下眉)。
我一直觉得大学教育的学术写作应该把这件事情讲清楚,但很明显作者哪怕写了毕业论文,也没习得最基本的论述方法 [1]。为了让整个的分析有一个立足点,我们得先把这重要的缺失补起来,先从一个很基本的话题:「论述」或「说理」的基本结构谈起。
对于如何论述一件事、分析一个论述,有很多不同流派的做法,但我个人最习惯的做法是梳理逻辑链条。一般来讲,我们为了讲一个道理或者观点,需要构筑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起点通常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是诱发思考的契机,也可以是一个长久存在的科学或社会议题;而终点则是整篇论述得出的结论,它通常是一个观点。从起点到终点的这段距离需要由「逻辑链条」来搭建。
搭建链条的过程有点像做数学答题,我们找到各种各样的客观事实来推导因果,最后铺垫到结论上。如果没有客观事实的话,就得自己实际撸起袖子做研究,把关键的事实补充清楚,才能让整个论述的路径被闭合成一个有效的结构。
在论述的时候,客观事实和主观观点必须被严格区分。「今天下雨了」是一个事实,「今天的天气很糟糕」是一个观点。一个有效的论述,可以把观点作为起点或者终点,但用来搭建链条的材料则必须是事实。或者,你也可以坦然地接受文章论述力度被削弱,正确地在逻辑链条当中的「观点」之前加上「我觉得」以体现出自己的谦卑。
在这个大前提下,让我们一起分析一下整篇论述。首先从整个论述的起点开始看:「我并不喜欢您这个人」。
我们姑且先把大前提搁置一边:「你不喜欢我干我屁事,为什么要专程来告诉我?」这当然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但我们先慷慨地假设留言者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顺着往下看,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开始批作文
「我觉得很多事情您大错特错」,接着,「其实我并不打算指出我觉得的您的错误」。
这两句话紧挨着,逻辑链条在这里很明显断掉了。如果我是你的作文老师,我会要求你尝试在两句话之间尝试加入更加妥当的连接词,并且体会其中逻辑的怪异之处。如果你真的认为一个人大错特错,这个「错」从哪里来、错在什么地方就是整个论述最需要被建立起来的内核。但作者选择略去这个部分,等于在答题纸上写了「答案是 42」,然后把计算过程撕掉交上去。
当然,留言者在前面还是列出了一些东西:对性别认同的看法、对乌克兰的支持、技能清单。但他并没有解释这些东西为什么是错的,只是拉了个清单,好像我昨天闹得很欢一样。
「这样的一段话我见的很多,莫名奇妙在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一段话」。
这是一个诉诸反复的论证,隐含的逻辑是:很多人这么写,所以这种写法有问题。但这个推导站不住脚。很多人写情书,情书因此有问题吗?更关键的问题是:那些「很多地方」是哪里?「见过很多」是见过两个还是两百个?这个所谓的「很多」没有任何支撑,是一个悬在空中的断言。
全篇最坦诚、最有趣但也最致命的一句话:「那个东西在我的认知范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一定非常不喜欢」。
这句话用白话翻译一遍: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确定我不喜欢它。
如果你尚未知晓一件事物,你其实也尚未有资格评价它。一个正经的论述在这个地方会停下来,先搞清楚那个「是什么」,再继续往下走。跳过这一步直接得出结论,玩起太空漫步,整个逻辑就会散落一桌,如同路易十六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是「我不是说您这样的人不好」,后面紧跟着的是:希望你变好、希望你多交朋友、希望你重新认识世界、去找老人聊天。「变好」的反面是「不好」。留言者自己否认了前提,又踩着这个前提走完了后面所有的路。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逻辑矛盾,颇有左脚踩右脚想要登天的架势。
接下来是「多找身边的老人聊聊天」,这是一个诉诸权威的论证,而且是一种很特殊的权威:年龄。隐含的逻辑是老人经历多,所以老人说的对,所以你应该听老人的。
这条链条的问题在于,「经历多」和「说的对」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一个老人可以在一件事上比任何年轻人都要见多识广,也可以在另一件事上持有几十年都没被修正过的偏见,因而年龄本身不构成论据。
范文
在继续之前,我想做一个小小的示范。
如果你真的想写一篇「我不喜欢你」,一篇有效的、经得起推敲的论述应该长什么样?下面是我仿照雅思作文的格式写的一个范本。请注意,我没有删掉任何「我觉得」,因为观点当然可以是主观的,关键在于「我觉得」的后面有没有跟着理由。
哦老天爷啊,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毕恭毕敬地撰写这封信。我想表达我无比重要的观点。
首先,我觉得您在博客上公开支持乌克兰的立场与我的判断存在分歧。我认为这场战争有着复杂的历史经纬,其根源在于冷战结束后北约五次东扩,不断逼近俄罗斯边境,忽略俄罗斯的「合理、合法安全关切」,将俄罗斯逼入绝境。乌克兰不愿意顺从俄罗斯的意愿,最终落得被「特别军事行动」打得满地找牙是他们自找的,他们的人民活该失去生命。
其次,我认为您的性别立场错得离谱。依循传统价值立场,我认为男人应当保持阳刚气质,女性应当保持温柔贤惠顾家的形象。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扮演好他们的性别形象,这样整个社会才能依照正确的秩序运转下去。
最后,我不认为您锋芒毕露的嘴脸是正确的,孔雀在张开华丽的尾巴之时,也露出了丑陋的屁眼。我看到了您的屁眼,我觉得自己被骚扰了。
如果您有兴趣,我愿意进一步交流。
祝好
LiuMingJian(仮)
如果真的摊开来看你就会发现整个论述的内核真的好沙文喔……当然如果你大方承认自己是沙文主义者我会对你致上最高的敬意,没开玩笑。
当然如果事情真的坦然地发展到这个地步,那我也就没什么办法了,毕竟个人主义加人本主义的组合与沙文主义天生水火不容。
这不是一篇论述
实际上,在我看来全文的升华的高光之处在于其最后一句:「如果是我错了,我相信时间会告诉我答案,如果我一直错下去,那就一直错下去吧」。(注意,我把句号放在引号外面了,因为他没打句号。)
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开放的姿态,实际上却呈现出了一种俯视的姿态:我已经说完了该说的,拂袖而去。事实上,直到最后一句,这封信从头到尾并没有「说完该说的」。该说的论据没有,该给的理由没有,该建立的因果链条没有。
但留言者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遗漏,因为在他的框架里这封信是完整的。让我们发挥同理心从另外一个视角下看,这封信却是完整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篇论述,它是一场颇具道德批判色彩的仪式。
在这场仪式里,留言者降临、宣读判词、表达期望、给出忠告、然后离去。每一个动作都有其固定的形式,就像庙里的程序,顺序不能乱,步骤不能省。这场仪式不需要被证明,因为执行仪式本身就是权力的行使,内容是次要的。
这套逻辑在哪里学来的?说实话我大概心里有数,但我不能随便发表什么暴论,如果我去找证据,那就是社工行为,这是为人不耻的;如果我不去做搜索,那么我就只能依照我的猜测和理解、以一种相当隐晦地方式完成下面的论述,因此这里的论述有其薄弱之处,请各位读者务必当心,我恳请得到您的包容。
我出生在东北。那是一片历史上的苦寒之地,人们必须步调一致地抱在一起,才能存活。在那样的生存结构下,个体的边界本身就很模糊,踏进别人的小花园是一件天经地义、甚至被称作「富有人情味」的事情。这套集体主义的逻辑有其功能性的根源,放在它该存在的语境里,它是一套帮助人们活下去的系统。
问题在于这套系统被文化固化之后,其适用语境消失了,但道德权威却留了下来。它开始用「我喜不喜欢你」来定义「你是不是公害」,用「老人说的」来代替「有据可查的事实」,用「你这样的人」来划定异己的边界。留言者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套话语对他来说是透明的,就像水对鱼是透明的。
我不会认为说出这套颇具沙文色彩批判的人是坏人。他不过是在用一套他认为理所当然的工具,对一个他认为需要被纠正的人,执行了一场他认为充满「善意」(当然也饱含愤怒)的仪式。我也理解,在共产语境下,我这种主张人本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人的确是可以被看成一种「公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这种「非我族群其型必异」的姿态。世界本身就是有机的,要大家的主张都是一个样子这本身就很荒谬。
Anyway, I fully respect it, but I can't agree with it. Let's agree with our disagreement, and thank you very much. Have a great day :)
我学到了什么
「我一定不会把世界让给你这样的人的。」这句话对我来讲颇有醍醐灌顶之感,足以做成梗图,打印出来,挂在我的床头。

不是说它正确,而是它让我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对我的认识,和我对自己的认识,指向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他眼里的我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锋芒毕露的、觊觎「这个世界」的异类。我眼里的我只是在博客上拉了一个半开玩笑的技能清单。
我只想耕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博得来访者一笑而已。
事实上,没有两个人的脑袋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对彼此的理解永远不会是「正确的」,猜测的内容往往比真实的多。
这是很基本的愚蠢剃刀原则:当你想要攻击一个人的时候,先假设对方对你早已熟知的事情其实并不知晓。愚蠢剃刀不是侮辱,我可以很落落大方地讲出「我是傻逼」,也可以很光明磊落地在后面跟一句「但你也是傻逼」,因为我们总有对某些东西无知的地方。
尊重自己的无知,是我对这个世界目前能想到的最大的敬畏。
至于留言者的期待,地球嘛,它绕着太阳转。那些觉得地球绕自己转的人,从来都意识不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说什么呢,祝您大便通畅,不沾马桶吧。
顺带一提,在论述能力上我认为最牛逼的是黄国昌,或者说是 2025 年及以前的黄国昌,将其称之为我的偶像也不为过。后面的版本有点太民粹了,我没那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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